第74章
钟毓走后,卧房内重归寂静。
微风自未曾合拢的门扉间穿过,带着几分凉意拂动了床幔的流苏,将满室沉浮的药味清散了许多。
陈襄挥了挥手,示意一旁的侍女退下。
“大人好生歇着,有事再唤奴。”侍女屈膝一福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房门被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。
陈襄看向那碗尚有余温的药。
水土不服是真的,身子确有不适也是真的。
——但,远不至于虚弱到卧床不起的地步。
所谓的病重,不过是他做出来的一场假象。
既然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监视,处处被掣肘,他索性便“动弹不得”,遂了他们的愿。
他越是病弱无能,便越能麻痹旁人的心神,让他们注意不到暗处之人。
陈襄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。
严浩应当已经回到益州,开始行动起来了。
董家不会想到,钟毓更不会想到。他们从一开始,就漏掉了一个最不起眼,也最关键的人。
陈襄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锦被上轻轻划过,脑海中浮现出钟毓方才那副气急败坏、偏又强自隐忍的模样。
……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。
钟毓奉命护卫,实为监视,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。
他本以为,那些士族早已视他为眼中钉,肉中刺,恨不得除之而后快。
钟毓此来,即便不会亲自动手,也该是乐见他出事,甚至会暗中推波助澜才对。
可对方的反应,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。
他看得出来,那纯粹的恼怒与担忧并不是伪装出来的,对方竟是真的不想让他死。
陈襄又不由得想起了他更为熟悉的,那位同样姓钟的钟隽。
钟家人……
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。
比起那些彻底的蛀虫,他们确实比较好应付。
也对。上辈子,他是在对世家挥舞屠刀,掀起滔天血浪,将那些士族惊吓得罪了个彻底之后,才真正迎来了所有世家的联手反扑。
而如今,他虽也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士族的对立面,可终究时日尚短,做下的事与他上辈子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。
所以,士族派来的,是钟毓这个“护卫”。
这倒显得他每次吃饭前,还都要先探查一番碗中有没有毒的举动,有些过于谨慎了。
想明白这一层,陈襄一时竟然还有些不适应。
他忍了忍,还是没能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轻笑了出来。
单薄的肩膀细微的颤动,他扶着床头,笑够了之后,才掀开被子,从榻上起身。
他端起了一旁的白瓷药碗走到床角,手腕一斜,深褐色的药汁便被尽数倾倒在了一盆不起眼的兰草之中。墨色的液体瞬间渗入泥土,不见踪影。
做完这一切,陈襄方才漫不经心地将空碗放回案几,重新躺回了榻上。
粗心大意,手下留情?
他可不会。
他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。
这场大戏,早已悄然开锣,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在益州这潭死水里,划开第一道口子了。
陈襄拉过锦被,面色恬淡,继续当着孱弱无害的病美人。
……
磨磨蹭蹭了十几日,陈襄这场病才算终于好了。
秋风乍起,卷走了蜀地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湿热。驿馆庭院里的几竿瘦竹被吹得萧萧作响,叶片摩擦,飒飒之声无端给这院落平添了几分萧瑟凉意。
这十数日,陈襄当真安分得像个真正的病人。
他日日躺在驿馆里,闭门谢客,仿佛当真被这益州的水土折腾得去了半条命,什么都没干,也什么都干不了。
但在病好之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唤人取来了官服。
那件代表着钦使身份的繁复衣袍被重新穿在陈襄身上,玉冠束发,腰悬佩印。
当最后一缕发丝被妥帖地收拢,镜中的人,便再无半分病中的孱弱之气。
他整了衣冠,以自己病了许久,现下不可再耽误公务为由,再次登门拜访了刺史府。
庞柔在前厅郑重其事地接见了陈襄。
不过半月未见,这位益州刺史似乎清减了些许,下颌的线条都清晰了些。
但他眉宇间那股温吞慵懒之气,却像被刷的一干二净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静的,仿佛弓弦被拉满后,引而不发的蓄势之力。
他亲自为陈襄奉上了一碗新烹的茶,茶汤澄澈,热气氤氲。
“陈大人,看你气色,这益州的水土总算是适应了。”
庞柔开口,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有劳庞大人挂心。”
陈襄伸手接过茶盏,从容道,“病了这许久,也该办些正事了,总不能真当自己是来益州游山玩水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