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被卷走的残骸。
那目光无比专注,仿佛是在清点着水下的每一具尸骨。
溶溶的晨光穿过云隙落在他身上,让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那张脸上,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,没有惊惶,没有愤怒,平静得十分不同寻常。
庞柔:“陈大人?”
陈襄缓缓地转过身。
对上对方的那双眼睛,庞柔心头猛地一跳。
那双漆黑的眼眸当中,像是凝结了西川千年不化的冰雪,是一片死寂的、宛如深渊般的冰冷。
“庞大人。”
陈襄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救济灾民之事,便劳烦你了。”
庞柔下意识地点头:“这是自然,在下分内之事。”
“董家那边……”
“——将那些私兵的调动权,尽数交与我。”
他的话未说完,便被一句不容置喙的声音打断。
庞柔的脸色有些变了。
他垂下眼帘,叹了一口气。
“陈大人,眼下救人才是第一要务。若要惩处董家,理应修书上奏朝廷,再行捉拿之事。”
他何尝不气愤、不想立刻将董家惩处。
可这一场大水,将证据尽毁,无法查证,阻断了他们先前的想法。
先赈灾,再集结证据,上报朝廷,等待批文下来,名正言顺地将董家一党一网打尽。
这才是最稳妥的处置方式。
然而,陈襄只是淡淡地看着他。
“我为钦使,有便宜行事之权,何须等待朝廷批文。”
“可钦使的职责是巡查,并非领兵。”
庞柔上前一步,有些急切道,“我们手中并无确凿证据证明是董家所为,若是贸然动兵,会落人口实,不可轻举妄动!”
陈襄却道:“董家刺杀朝廷钦使,罪证确凿。如今又掘堤毁田,丧心病狂。我以钦使之名,征调地方兵士平叛,何错之有?”
说罢,不待庞柔继续劝说,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枚冰冷的印信。
“庞刺史,听命。”
“……”
看着那枚代表着天子亲临的钦使印信,庞柔所有劝说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知道,自己拦不住对方。
“……遵命。”
陈襄没再看他,利落地翻身上马。
“走!”
一声令下,衣袍翻飞,像是一面冰冷的旗帜。他身后几名护卫与得到调令的兵士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。
数十骑如同一支利箭,划破晨光,杀气腾腾地直奔郡城方向而去。
第81章
兵马如黑云压城,将偌大的董府围得水泄不通。
曾经车水马龙的长街之上,此刻再无一个行人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震得瓦上积尘簌簌而落。
董家那扇象征着百年威势、寻常官轿都不得入的朱漆大门,在撞击下轰然洞开。
烟尘弥漫间,陈襄一步步踏入董家大堂。
他身后是雕梁画栋,身前是古董珍玩,满室的富丽堂皇,与门外那肃杀的兵戈之气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。
董府中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,大气也不敢出。
唯有董璜,仍旧端坐于大堂主位之上。
他穿着一身暗色锦袍,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神情中不见丝毫慌乱,反而透着一种被冒犯了的、高高在上的愤怒。
“陈琬!”
董璜猛地一拍身侧的紫檀木扶手,那厚重的木料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双目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堂下那个缓步而来的青年,厉声喝道: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
“昨日无凭无据,便敢擅自抓捕我侄儿董昱!他乃朝廷亲封的从五品别驾,你竟敢对他滥用私刑,屈打成招!”
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,像是一个审判者。
“——今日更是变本加厉,擅调兵马,强闯私宅,围我董府!陈琬,你究竟想做什么?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