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深嵌进发间:“刚开始,她们还跟以前一样,穿着鲜衣,笑着喊‘落宫主’。可下一瞬,眼眶里就全是血。”
“蛊虫从她们眼里、嘴里钻出来,一层一层往外爬。她们在哭,在笑,一直在拽着我,一直问我为什么。”
落宴安每每自梦中惊回,里衣尽被冷汗浸透,纵是三伏盛暑,仍像坠在寒泉里,止不住地发抖。
那些脸孔在暗中浮现,一张又一张,青涩的、稚嫩的、信任着她的——全都在问她。
为何要骗她们,为何要欺瞒她们,为何要领她们赴死,为什么,为什么?
玉无垢静静看着她。
许久之后,她才叹了一口气,松开方才按在颈侧的手,转而握住落宴安的肩。
“宴安。这江湖每日都有人生,有人死。”
“那二十八条命,与天底下的芸芸众生相比,轻如尘埃,贱如草芥。”
“可她们是无辜的,”落宴安颤声道,“她们只是孩子…她们还那么年轻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,”玉无垢拂过她的发丝,轻飘飘道,“这世上从来不缺无辜之人,也从不会缺年轻一辈。她们死了,自会有别的补上来。”
“更何况,此事已经发生了。”
“无可挽回。”
她的声音慢慢落下,将落宴安的心头肉一层层剖开:“宴安,你再如何悔恨,她们也不会活过来。”
落宴安一阵晕眩,四肢发冷,她终于撑不住,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,砸在玉无垢的手背上,晕开潮意。
玉无垢拾走她眼角的泪,似怜似爱、似叹似悯,道:“这世道险恶,人心又能比蛊虫好上几分?”
“我的好师妹,你这般心软,又这般良善,总是顾念旁人,若是没有我护着,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。”
玉无垢越过那一条无形的线,靠近了些,两人额心相抵,呼吸交织、交错,缠得落宴安无处可躲。
“所以,别再胡思乱想了。
“你只需要信我、听我、顺我,安安稳稳跟在我身侧,不必为旁事劳心,我自不会叫旁人伤你一分一毫。”
烛芯微微作响,映出两道难分难解的影,扭曲缠绕,勒到骨肉相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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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熹微,天色惨淡。
雾气未散,柳染堤与惊刃一路行来,靴底早被露水与腐泥浸湿。
最初入林时,路旁几乎寸步不离有白骨相伴。
残肢、断臂横七竖八地铺在草丛里,衣料腐朽,与泥土混成一片。
偶尔,还能见到一具尚算完整的骸骨,靠在树根边,脊背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,双手紧扼咽喉,深深陷进颈椎间的缝隙。
这些人并非当年的少年们。
从骨骼的年岁与衣饰的形制来看,应当是那几日里发疯似地往里闯的长老、掌门,或是忠心耿耿的门徒。
柳染堤拽了拽她,将惊刃往旁边带了一步,避开一截半埋在泥里的指骨。
她小声道:“别踩到了。”
惊刃点头:“好。”
她四望一圈,掠过遍地残肢狼藉,不由得想起了金兰堂,那个由三位异姓姐妹建立的贫寒门派。
金银二姐为了救那个名为“镯镯”的孤女,义无反顾地闯进了蛊林,最终双双死在里面,只留下玉小妹一人,守着满堂孤儿苦苦支撑。
再往里走,尸骨便渐渐少了。
并不是里头更安全,而是大多数人根本到不了这里。
大部分人踏入林子没几步,就被蛊毒侵入脏腑,死的死,疯的疯,只能截肢自保,或被同门半拖半背地往外抬。
又往前走了一段,雾色更重了些。
林子静得出奇。连一点鸟翼振落、虫翅摩擦的声息都没有。
只余鞋底碾过落叶与枯枝的细响,一下一下,一路铺在她们身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