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奚辞看向她倒置过来的面孔,然后发现,她认得她。
是跟着沈舒云沈姨母的女侍,她记得很清楚,她是宴家少数几个愿意对宴奚辞笑的人。
只是,她并不记得她的名字。
女侍也早已被怨恨侵蚀住心神,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,只知道要恨。
可恨谁呢,她并不知道。
于是便将所有都恨上。
天地不开眼,人间无公道。
天子一句话便可剥夺她们的性命,皇帝至高无上的金口玉牙下,连反抗都成了滔天的大错。
宴亓陪同她的老师慷慨赴死,京城家中的沈舒云留给女侍一张纸条要她连夜出城,紧跟着,也自缢身亡。
女侍翠云携着那张写了“快逃”二字的纸条日夜奔逃。
然而,待她回到青城沿着宴家开在隐秘地方的小门回到家时,只看到满地的血和尸体。
比她更早到是青城的是京城来的刑卫。
她们骑着御赐的宝马,腰间悬着惯常砍人的刀。天子御令在此,无人敢无从。
天子残暴,底下官员也难清正。
这群刑卫从前杀多了好官清官,面对官位低微的兰台史官和她们的家人时,倒只是嗤笑一声,放慢了速度要在沿途耍一耍威风,毕竟,她们跑不了。
到了驿站不急着换一匹快马,而是修整几日再出发,如此反复,到达青城时,邢卫竟然只比孤身的翠云快上几个时辰。
将将擦拭干净刀口血迹的邢卫瞧见来人,心想漏网之鱼自己送上门了,手中寒芒闪过,攥着纸条的翠云便倒了下去。
皇皇青天,昭昭日月,何以至于此?
她们一齐闭上眼。
宴奚辞手腕翻转着举起剑。
师尊交给她的斩邪剑刺穿对方身体时,宴奚辞重新睁开眼,女侍已经化作一缕青烟散去。
四野安静死寂,恍若从未有过她。
宴奚辞收剑转身,跌入下一个幻象中。
距离她很远的地方,有具人形的东西正以极度缓慢的速度穿过那扇小门。
在她身后,青烟迅速黑绸,转而又化作人形的鬼。
这只鬼依旧无知无觉,只知道恨。
——
宴奚辞愣了许久,最后,她看向沈姝。
“偶尔也要停下来的,总是往前走的话,身上压着的石头会越来越重。你需要休息。”
沈姝还试图开解她,她觉得辛沅是个好人,也发自内心想让她别那么累。
她是个有原则的人,好坏分明,爱恨也分明,认定了辛沅是好人时,连她的欺骗在反复思量过后都觉得是有苦衷。
而且,某一瞬间,她突然从辛沅身上看到了宴奚辞的影子。
总像是背负着什么,明明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还强装镇定,骨子里偏偏又轴又倔,不肯透漏分毫。
沈姝于是又问:“你们做道士的都爱逞强么?”
“有么?”
宴奚辞的声音更哑,有东西堵在里头,叫她呼吸都艰难起来。
该灭亡的东西在破旧的心里卷土重来,压抑着堆叠成山,最后,再一齐迸发。
她直直望着沈姝,她仰坐在床上,和从前一样美好。可那条黑色的眼纱蒙住了她的眼睛,叫美好的人成了一尊染了邪气的玉塑。
她的手指还攥着宴奚辞的衣角,衣裳已经被宴奚辞的血染脏。
弄脏她的是她,是宴奚辞。
她开口,赶在沈姝说话前截住她,冷笑着:“你这时候又想到了我师妹?对么?”
沈姝呆住,她的想法从来没有被那么轻易的猜出来过。
“是,我是想到了她。”她大方承认,接着便又要提起伤心往事来补全自己对辛沅莫名的心虚。
辛沅却是讥讽似的笑了一声,她俯身手掌覆盖住沈姝的眼睛上,嘶哑嗓音含着坚冰:“你到底在编些什么?”
“我师妹宴奚辞自始至终都未曾提起过你。”
“而你,沈姝,只是一封信纸托孤便叫你对她心急如焚。”
她用了些力,一下便将因她突然的话而呆愣住的沈姝推倒在床榻上。
她居高临下压制住沈姝试图挣扎的双手,一字一顿道:“沈姝,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?宴奚辞在你眼里又算是什么?”
沈姝只觉得脑袋发懵,有块铁板在她脑门前震着,回应不断钻进脑子里,叫她难以听清宴奚辞的话。
她不明白为什么辛沅会生气,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那些东西。
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原来她们之间并没有信任可言。
自始至终,辛沅都在看她表演。
所以,连说她的眼睛短时间内不能见光都是为了看一场戏而提起准备的吗?
沈姝前所未有的冷静下来。
假如是这样,那么辛沅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。
沈姝试图回忆起自己见过的人里,谁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