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静坐如山的诸葛正我终于睁开了眼。这位名震天下的神侯,此刻脸上没有惯常的沉稳或锐利,他曾经忠直不阿,但那也是曾经了,坐在这虚假的荣华间,他身上仅有一种深重的的存在。
缓缓起身,诸葛正我对着御座躬身一礼,却并未立即回答赵佶的问题,只是叹了一口气。
可是他为何要叹气?
蔡京一直冷眼旁观,见状眼中精光一闪,霍然起身,声音又急又怒,直指诸葛正我:“诸葛正我,陛下问话你为何不答?今夜乃陛下万寿圣节,宫禁重地,若有丝毫差池,你担当得起吗?陛下,事有蹊跷,为保万全,请陛下即刻移驾!”
他能抓住所有机会,迫不及待的要拿下一个把柄,转身再变得言辞恳切,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,一连串话下来句句如刀,逼向诸葛正我,更要趁乱将皇帝保护起来,掌控局面。
然而诸葛正我依旧站着,身形未动,只是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蔡京,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赵佶身上。他还是没有回答关于殿外动静的问题,只是缓缓地说道:“宫中防卫一切如常,陛下此刻,不宜离席。”
不宜离席。
不是“不能”,是“不宜”。
这两个字轰然落下,蔡京脸上的急切凝固了。他猛地瞪向诸葛正我,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位政敌,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,终于大惊失色;赵佶则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,眼睛忽然间睁大,被一股寒意从脚底灌到了天灵盖。
不宜离席,为何不宜,谁规定的不宜?
赵佶扭头看向殿中,宴会已然惊慌声四起,为这局势而晕头转向,只有一直沉默的南王世子处变不惊,好似无事发生,又或者尽在掌握;他又看向另一侧,宫九目光一动不动地回望了过来;最后,赵佶目光扫过自己御案旁,来自太平王府的先帝旧砚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 赵佶的声音开始发抖,不知是惊是怒,指向南王世子的手指也在颤抖。
他还有哪里不明白,如同坠入了冰水中,即将呼吸都呼吸不上来。
到了此时,一直捧着玉佛盒子的人终于抬起了头。他脸上属于“南王世子”的平庸克制,好似潮水般褪去,留下真正的面貌,留下雪原孤峰般的冷淡与镇定,再开口,将话说来。
“陛下且慢。” 他道,换了一种自称,“我的礼,尚未献完。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,一直坐在文臣前列的李太傅也站了起来。他的脸上早就不存在任何对赵佶的恭敬了,整理衣冠,对着御座,深深一揖:“老臣也有一言,此礼关乎国本,关乎社稷,请陛下务必纳之。”
赵佶终于全明白了。
“乱臣贼子!尔等都是乱臣贼子!” 赵佶气得浑身发抖,厉声咆哮,早已失了帝王仪态,用手砸着桌案,在众目睽睽下悲愤,“诸葛正我,李纲,你们竟敢勾结叛逆,图谋不轨!还有你——”
他死死瞪着南王世子:“南王府是要造反吗?!”
而“南王世子”面对天子的震怒,却极为平静。他抬手拂过自己的下颌,再摸到耳际,然后变在或惊骇、或了然、或恐惧的目光注视下,轻轻揭下了一层纤薄如无物的人皮面具。
面具之下,是一张苍白清癯,又眉目如刀、眸光如雪的脸,病气褪尽,只余下病痛淬炼过的凛冽与坚定。
“苏梦枕!” 蔡京失声惊呼,脸上血色尽失。
他当然认得这张脸,金风细雨楼楼主,自己曾经想用又不敢尽用,想除又一时难以除去的那个苏梦枕,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蔡京就算将头想破,也万万想不到今夜会是他!
苏梦枕对蔡京的惊呼置若罔闻。他的手指在玉佛底座的某个机括上一按,轻响过后,木盒底部就弹出了一个暗格,他再手腕一翻,看也不看,将那尊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佛拂落在地,只为了能取出暗格中的东西。

